“MBTI已过时，SBTI来了。”4月9日，一款新的人格测试工具横空出世，在社交平台病毒式流行起来。从普通人到明星集体狂欢，纷纷晒出自己的“新身份”： 傻乐者、自我攻击者、哦不人、吗喽……
在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，“你的MBTI是什么”，已经成了社交场合中最流行的破冰话题。MBTI是一款基于心理学家荣格理论的人格测评工具，将人划分为16种人格类型。除了被应用于企业培训和职业咨询，也在普通人之间风靡，成为一种社交密码。
相比之下，SBTI并不是正规的心理测试，而是一种普通人对MBTI的娱乐和调侃。SBTI是由B站UP主“蛆肉儿串儿”自己“手搓”出来的一个测试网站，初衷是劝一位爱喝酒的朋友戒酒，也没有用于营利。
连创作者本人都没想到，4月9日上午11点视频发布，这个测试就火起来了。一天内，该视频播放量破了百万，社交平台上自发冒出许多“全网最全SBTI人格图鉴”之类的总结和分析。不过，在4月10日下午，原创作者删除了相关视频，测试网页也无法访问。受访的心理学从业者指出，这场短暂的狂欢背后需要警惕的是，其向外延伸可能带来的连锁影响，比如平台安全、信息真伪以及专业误导等问题。
SBTI测试的人格图鉴（部分） 图/网页截图
社交游戏
创作者抱着娱乐的心态设计了SBTI，只要做上两道题就能感受到这一点。它在形式上借鉴了MBTI的框架，通过选择题为参与者贴上类型标签，但整体门槛被大幅降低。相比动辄一两百道题、流程相对严肃的MBTI，这个测试只有31道题，无须注册登录，打开即答。题目本身也带有明显的调侃意味。
4月10日，长期研究心理测评的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部教授许燕，也被推荐体验了SBTI。在她看来，此前的MBTI谈不上特别科学，但之所以能够流行，在于其形式简单，能让人迅速记住“我是什么类型”，并产生认同感。而SBTI 则是进一步的“搞怪版”，更抓眼球，题目也非常简单，大大减轻了认知负担。大众更愿意用这种不费劲的方式，快速得到一个结果，这是它迅速走红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答题的人，抱着玩的心态参与，被荒诞又无厘头的测试结果吸引。SBTI用幽默戏谑的标签，取代了常见的一本正经的人格类型。比如“送钱者（ATM-er）”，网站解释说，这个标签不一定代表你真的在往外送钱，但你很可能总在“支付”：支付时间、精力、耐心，或者一个本该安宁的夜晚，“插进去的是别人的焦虑和麻烦，吐出来的是‘没事，有我’的安稳保证”。
再比如“哦不人（OH-NO）”人格，这是一位习惯性焦虑大师，擅长为尚未发生的坏事提前彩排，人生信条就是那句口头禅：“完了。”“吗喽”则更加直白：朋友，你不是“童心未泯”，你压根就没进化。 除此之外，测试结果还有“拿捏者”“废物”“傻乐者”“无所谓人”“小丑”“装死者”等一系列自嘲式标签。
资深心理咨询师、中国抗癌协会肿瘤心理学专业委员会青年委员会委员唐婧在接受《中国新闻周刊》采访时指出，这与过去人们做传统人格测试时，要力证测试足够权威、科学才认可它的心态是完全不同的。“所以问题在于：为什么一个以‘不正经’出圈的测试，能在短时间内这么火，甚至比那些‘正经’的测试接受度更高？”
唐婧注意到，在SBTI爆火的前两天，这个测试结果并没有大量出现在她的微信朋友圈中，却在她2010年出生的儿子的社交圈里刷屏了。她综合社交平台上的反馈大致判断，起初有不少“05后”甚至更年轻的一代在参与SBTI的狂欢。
受访的心理学从业者都提到，SBTI能走红，正契合了当下年轻一代的社交需求。唐婧观察到，与过去更依赖面对面互动，甚至局限于熟人圈层的社交方式不同，越来越多年轻的新生代将社交场景转移到了小红书、抖音等自媒体平台。大家在消费内容的同时，也更倾向于通过评论、互动来获得连接感。
某种程度上，SBTI不只是测试，更像是一种社交游戏。“它恰好提供了一种轻量、标签化的社交工具，制造了话题，人们又可以通过这些标签快速找到‘同类’，通过评论和互动延伸出新的社交体验，有一点‘找到组织’的归属感。一旦贴上标签，就会形成群体认同，仿佛遇见了知己。”唐婧说。
唐婧也观察到，从前段时间流行的“雪山救狐狸”，到这次的SBTI，“05后”乃至更年轻的一代在社交平台上展现出了一种荒诞的幽默感，或许让一些年长的人难以理解。在她看来，年轻人更喜欢一些荒诞的表达，来反抗外界社会对他们的传统期许，同时也能让他们体会到一种叛逆性的集体狂欢。
SBTI所谓的人格分类，也更多是在表达情绪。比如“装死者”“拿捏者”“送钱者”，都可以被理解为对职场关系、人际互动的一种调侃式解构。“你要是真的给他们一个很正经严肃的测试，他们可能反而不玩了。”唐婧坦言，恰恰是那些非权威、代表这一代人独特的“反骨”内容，更能赢得他们的喜欢。
冒出了无数个SBTI网站
在人格测试风靡的背后，AI技术也让这种流行变得更容易。
在接受《中国新闻周刊》采访时，一位互联网大厂的程序员在某大模型平台简单输了段话：“我想设计一个像MBTI那样的测试网站，包含30个单选题，最后生成5种人格，每个性格对应一张图和解析。”不到一分钟，一个类似的网页就被搭建出来了。
他指出，这类网页制作没有门槛，第一个做出来的可能会吸引眼球，但很快就会泛滥。类似情况已经出现了。4月10日下午，刚刚爆红后，SBTI原始视频已被创作者删除或隐藏，原测试网站也无法打开。但在浏览器中搜索“SBTI”，已经有大量类似测试迅速冒出，甚至相关广告也被算法推荐给一些使用者。
在小红书上一篇讨论“找不到SBTI网站”的帖子下，有网友留言“我有”。记者跟进留言，对方很快引导记者添加微信，并私信发来了一个非官方链接。该页面整体与原版相似，但额外增加了“联系方式”，可以一键跳转添加微信，实现引流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人格测试作为一种娱乐方式确实让人“上头”，但也容易被一些商家利用，成为引流和变现的工具。
2000 年出生的王一风是一名心理测试爱好者，他在社交平台的个人简介中标注自己是INTP（MBTI的一种人格类型）。这几天，他也想尝试SBTI，但在网上搜索到的多个链接，让他有些犹豫，“网址看起来就很奇怪，点进去都有点提心吊胆”。
去年，他已经为类似测试交过了“学费”。他在一个名为 Personality.co 的网站做了一个性格测试后，被提示支付1.95美元解锁完整报告，“想着已经花了不少时间做题，就用信用卡付了”。但两个月后，他的信用卡提醒他消费了29.95美元，扣费方便是Personality.co。
他查看此前的来往邮件才发现，付费后的确认信中提到了自动升级会员的英文条款，并且需要主动发邮件申请取消，否则默认每四周自动扣费。“如果没有仔细阅读，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条款。”他在社交平台上发现，不少人都有类似经历，甚至有人后知后觉地发现已经续订了半年。
实际上，这个网站已经是他精心筛选后的“专业靠谱”选项——网站没有多余的广告，页面清爽整洁，这让他一度放松了警惕。
此外，不少人也经历过另一种常见套路：认认真真做了将近一百道MBTI题目，点完提交，却弹出一个付款码，或者让你先关注公众号才能查看完整解析。
一位网友向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坦言，自己找了一个标注免费、共200道题的测试，做完后网页弹出提示，称临时报告即将失效，需要付费几十元才能解锁完整报告和详细解读。“我觉得Pro版更全、信息更多，付钱也没关系，结果最后得到的结果跟免费版一样，所以觉得被欺骗消费了。”
一些平台还会进一步引导付费，推荐“职业生涯规划师”等一对一咨询服务，或者直接卖课，用户要支付几十元甚至上百元。有测试平台的运营人员曾对媒体透露，通过测试吸引到精准用户后，平台再向他们推送心理咨询课程、职业规划服务等高毛利产品，转化率显著高于普通投放，这类广告的单日曝光量高达百万次。但有专家指出，这类测试有助于简单了解自己，但科学性有限，要避免标签化、简单化地解读，也不能直接作为职业指导的参考。
此前，也有警方提醒，不要过度迷信人格测试，避免信息泄露乃至被诈骗。2022年，江苏警方曾公布，男子胡某下载某社交软件后，经过一系列心理测试，以为遇到了与自己人格匹配的女性朋友。对方邀请胡某视频聊天，并发送了含有木马病毒的软件，导致胡某的通讯录信息被获取，最终对方利用AI换脸技术拼接了裸聊视频，威胁胡某，迫使他转账14万余元。
所谓“专业测试”，并不专业
在一些社交平台和二手交易平台上，围绕心理和人格测试，还衍生出另一门生意：不少商家挂出链接，以几毛钱至几块钱的价格，售卖各类测试题库。记者注意到，除了MBTI，题库还包括SCL-90心理健康自评量表、性压抑测试、心理年龄测试等，部分热门订单售出几百或上千单，这意味着，卖家几乎零成本，仅靠搬运就能实现变现。
从血型、星座到MBTI，人们从未停止过对自我分类的渴望，只是不同阶段，主角不同。在当前，年轻人对心理健康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好奇心。但面对互联网上泛滥的各类测试，受访的心理学专业人士提醒，这些测试作为娱乐可以，测试结果的科学性存疑，如果过于认真是有风险的。
在心理学界，MBTI测试的科学性一直存在争议。即便是像SCL-90这样在一些医院等专业场景中使用的量表，也并不意味着可以被随意搬到网上使用。
唐婧提醒，大众往往只关注题目本身是否科学、严谨、权威，却不知道一个关键的概念——常模。所谓常模，是心理测试中用于对比的参考样本，代表一类人群的平均水平。唐婧解释，这类测试本质上是在回答“你在这个群体中的位置”，群体如何定义，取决于常模。比如智力测验的分数，本身没有意义，只有放在一个人群中进行比较，才能判断高低。常模会不断更新，还有很多量表会区分青少年版、成人版等。
但绝大多数人在网上做测试时，不知道常模的存在，更无从判断所使用的常模是否过时、是否匹配人群。她指出，因此不少所谓“专业测试”，其实并不专业。而这类测试处在灰色地带，监管难度大，“它售卖的是一种兴趣，但又夹杂了一些带有诊断性质的内容，这让消费者难以分辨其中的专业与非专业成分”。如果只是出于兴趣娱乐去做，问题不大，但如果涉及真实的心理困扰，她建议寻求医院或正规机构的帮助。
此外，网上搬运的专业测试，大多是侵权行为。许燕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指出，心理测试在专业领域通常是严格保密的，就像高考题库一样。但不少人将国外的一些测验解密并公之于众，这等于盗用了对方的版权，因此目前网上的测试，很多都是侵权的。
在她看来，这些侵权行为，反过来也会影响专业场景中的测试效果。一旦题目公开，测试就失去了应有的效力。例如SCL-90，这是用于评估个人焦虑、抑郁等水平的自测量表，一旦被公开，一些人在答题时就会“装好”或“装坏”，影响结果的真实性。许燕注意到，现实中有些孩子在测试中本来没有心理问题，结果却显示有问题。
近年来，随着 MBTI的走红，国内一些企业也开始将其引入招聘环节，甚至在面试中直接询问应聘者的类型。有网友坦言，会刻意说谎，编造自己的 MBTI，来迎合公司的用人偏好。王一风也提到，在职场环境中，他并不敢坦言自己是一个“P”人（MBTI 中的一类，通常被认为更灵活、随性，不太喜欢被严格计划约束），担心因此被贴上“不好管理”的标签。
唐婧指出，心理测量在学界本身就存在争议，人是在不断变化的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做同一个测试，结果都可能不同。用几十道题、几百道题去定义一个人，并不严谨。而且心理测量最初的目的，是辅助识别和诊断心理问题，以便提供帮助和干预，如果把它延伸到招聘、筛选人才，甚至作为决策依据，很可能会带来不公平。
许燕也补充，早在MBTI被广泛追捧之前，它在国外已被用于人力资源培训、团队建设等场景，更多只是作为一种“破冰工具”。例如在团队初建时，通过测试分组，帮助成员快速彼此了解和沟通。但从心理测量学角度看，MBTI的信度和效度并不理想，更适合作为辅助性的交流工具，而不是严肃的测评标准。“心理测评就像一把尺子，如果这把尺子不准，那么用它去衡量任何对象，结果都会出现偏差。”
（文中王一风为化名）
记者：杨智杰
编辑：闵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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